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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葉苞谷漿粑饃
作者：曾章題
童年的清晨，總在鄂西北竹山南部的山村睡夢中啟程。天色未明，我出門背起的書包深處，總臥著兩枚用翠綠桐子葉包裹的苞谷漿粑饃。
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山村，貧窮如土墻裂縫里滲出的寒氣，浸透每一個清晨與黃昏。煤油燈是夜讀唯一的光源，小學在七八里外的山那邊，要翻一道梁、蹚兩條溪。補丁衣裳裹著瘦小身軀，苞谷飯、紅薯粥、干洋芋是日復一日的果腹之食。白米細面只在年節露面，零食？不過是課本插圖中遙不可及的夢。
在這樣清貧得近乎透明的歲月里，母親卻用一雙布滿裂口的手，在煙熏火燎的灶臺前，變出了一道讓我至今魂牽夢縈的晨光之味——桐子葉苞谷漿粑饃。
老家喚它“漿粑饃”，三字樸素如土，卻盛滿了童年最熨帖心窩的滋味。各地做法不一，有攤餅煎烙者，也有單蒸漿糊者。但母親獨創其法：將新鮮磨制的苞谷漿與南瓜絲、韭菜段或蘿卜纓為餡，裹入經沸水燙軟的桐子葉中，對折捏合，形如月牙，再貼于鐵鍋四壁，借煮飯余溫蒸熟。一鍋兩用，是對柴火最精明的算計，也是生活重壓下開出的智慧之花。
每年夏末秋初，田里苞谷尚未成熟，糧缸已近見底。母親便悄悄來到自家坡地采下嫩苞谷掰粒洗凈，倒入家中那盤厚重的老石磨。青灰磨盤深嵌土屋地面，吱呀——吱呀——每轉一圈，都是她肩胛抵桿、全身發力的角力。
那一盆乳白微有雜色的苞谷漿，遠不止食物。它是沉浮的希望，是農婦脊梁扛起的日子，是孩子書包里最踏實的溫熱。我和妹妹眼巴巴看著瓊漿滑落，偷偷蘸指輕舔——粗糲中帶著田野的甜澀，卻比任何零食都誘人。哪怕空口喝一碗，五臟六腑也仿佛擁有了全世界。
母親每年采摘完整葉片，曬干扎捆，高懸房梁，如同珍藏綠色信箋。用時滾水燙軟，剪去葉梗，鋪展掌心，便是天然“蒸皮”。
她托葉舀漿，先傾一勺漿液，再放餡料，覆漿封口，指尖輕巧一捏，一個個飽滿月牙便安放在大鐵鍋滾熱四壁。
灶膛柴火噼啪作響，蒸汽升騰彌漫，苞谷甘甜、南瓜饞香、桐葉清芬交織纏繞，鉆入鼻腔，喚醒每一寸渴望的神經。我常趴在灶臺邊焦灼等待，直到那一聲“熟了！”鍋蓋揭開剎那，白霧轟然騰起，墻角蛛網綴滿水珠。母親夾起一個，在嘴邊輕吹幾口遞來：“慢點吃，燙。”
我哪里顧得上？一口咬下——外皮柔韌清香，內里軟糯滑潤，南瓜絲清甜點綴其間，仿佛將整個山野夏日的陽光雨露濃縮嚼碎，滾燙咽下，化作奔涌力量。
那一刻，世界在舌尖坍縮。沒有鐘表催促，沒有課本重負，只有母親溫柔注視的目光，和那口足以融化一切寒涼的滾燙甘甜。
趕路急時，母親將兩個漿粑用舊布包好，塞進書包深處：“路上餓了就吃，莫舍不得。”我用力點頭，背起這份沉甸甸的溫暖，腳步輕快奔向山道。行走崎嶇小路，書包飄散的獨特清香，總引得伙伴側目。他們啃冷硬紅薯，揣干炒苞谷粒，而我手中緊握的，是母親用柴火蒸騰出的溫熱——平凡，卻是我獨享的慰藉。
后來我考入鎮中學寄宿，每次離家前夜，母親必連夜推磨，多磨幾盆漿，蒸滿一大筲箕讓我帶著作為“零食”。宿舍掰開一個，香氣勾來同窗圍攏，有人愿拿一頓飯票換一口嘗嘗。那時貧窮不再羞赧，我心中涌起的是因母親手藝而生的驕傲。
再后來，日子漸豐盈。電飯煲進了家門，超市冰柜陳列速凍點心，年輕人改種茶葉藥材。那盤石磨蒙塵，桐子樹被伐作柴薪。曾彌漫炊煙的漿粑香氣，悄無聲息消散在山風之中，成了記憶絕響。
如今我住高樓，孩子早餐是牛奶面包雞蛋三明治。我讓妻子買嫩苞谷復刻味道，卻始終杳然。缺失的，豈止幾片桐子葉、一把南瓜絲？缺失的是油燈下徹夜不眠的守候，是凌晨四點與石磨角力的孤單身影，是那份沉默如山、厚重如土的無言深愛。
前些日回故土，老屋傾頹。院角石磨倒伏，藤蔓纏繞覆蓋。我蹲下撫過冰冷磨盤，耳畔似又響起童年那悠長吱呀聲。鄰家老嬸笑問：“還記得你娘做的漿粑饃不？香得很吶！全村娃都想蹭一口解饞。”
我用力點頭，喉頭哽咽，一個字也吐不出，唯有眼眶滾燙。
原來，有些味道一旦走失，便成為永恒絕唱。它不屬于味蕾，而屬于無法復刻的歲月；不依附食材，根深扎在名為“親情”的土壤里。那是一生一世，都償還不盡的如山恩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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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
曾章題，中共黨員，竹山縣官渡鎮人。現任縣退役軍人事務局黨組成員、副局長。
朗讀者：
夏甜，竹山縣融媒體中心記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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