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/王鑫
小時候最盼的,是回秦古鎮白果村的外婆家。
從鎮上出發,沿著坑坑洼洼的毛土路走,要拐過好幾道山彎。路旁的野草瘋長,狗尾巴草在風里搖頭晃腦。我不嫌路遠,也不嫌難走,因為路的盡頭,有外婆,還有外婆做的那碗懶豆腐。
白果村藏在山里頭。村口有幾棵老銀杏樹,秋來一樹金黃,果子落得滿地都是。外婆家在上頭,三間土墻瓦屋,屋檐下掛著幾串紅辣椒,像過年時的小鞭炮。屋后是一片竹林,風一吹,沙沙作響,像是山在說話。屋前有一方石磨,磨盤被歲月啃得圓潤光滑,中間的磨眼黑黝黝的,像一只老眼,看過多少日出日落。
每次去,外婆總是一邊擦手一邊迎出來,笑著喊我乳名。我放下東西就往后廚鉆,看她做懶豆腐。
黃豆是頭天晚上就泡上的。外婆坐在燈下,把豆子攤在簸箕里,雙手顛一顛,癟粒和沙石便滾到一邊去。選出來的豆子顆顆飽滿,用溫水泡上,才去睡。第二天清早,雞叫得正歡的時候,外婆已經起身了。她把石磨洗得干干凈凈,大木盆接在磨口下面,一手握磨把,一手拿勺子往磨孔里灌豆子。石磨吱呀吱呀轉著,潔白的豆汁便從磨縫里緩緩溢出來,流進木盆里。豆香就在那時候漫開來,滿院子都是,鉆進門縫,爬上房梁,把整座老屋都泡得香噴噴的。
豆汁磨好,還要用粗布過濾,確保光滑細膩。灶洞里柴火燃起來,濾好的豆汁倒進鍋里,大火溫熱著,慢慢冒起了白氣。外婆讓我拿一小塊石膏,在碗里和著糙石磨成石膏汁。鍋里翻沸了,她把石膏汁倒進去,輕輕攪幾圈——豆汁便慢慢凝成了一團團豆腐腦,白白嫩嫩的。再把豆腐腦舀進墊了粗布的篩子里,扎起布角輕輕按壓,擠去漿水。那漿水也不浪費,舀回鍋里,放一碗米,煮成一鍋漿水米粥。最后把成型的豆腐切成小塊,放進粥里溫著,讓豆腐吸飽米粥的香氣。
一鍋懶豆腐,就這樣成了。
外婆知道我的口味。盛好懶豆腐,還要配一碗芫荽辣子。新鮮的芫荽切碎,拌上紅紅的辣椒面,澆一勺熱油,“刺啦”一聲,香味炸開來,嗆得人直咽口水。
我吃著懶豆腐,一口豆香綿軟,一口芫荽辣得人吸氣。辣得受不了了,又趕緊舀一勺懶豆腐送進嘴里解辣。外婆坐在旁邊看著我吃,笑瞇瞇地說:“慢點,莫燙著了。”
那味道,怎么說呢。豆子是甜的,湯也是甜的,像白果村的晨霧一樣溫潤;芫荽辣椒是烈的,沖的,像山里的野風刮過臉頰。兩種味道在嘴里打架,誰也不讓誰,可偏偏搭在一起,就成了人間至味。
后來,我長大了。
上學,離家越來越遠。參加工作,結婚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日子一天天往前趕,回白果村的次數卻一年比一年少。
每次打電話,外婆都說:“先忙工作,別急著回來。”我也就真的“忙”了。其實是心里怕——怕看到她越來越白的頭發,怕她顫巍巍站起來的樣子,怕自己心疼。
那碗懶豆腐,我再也沒跟她提過。
可每逢秋天下雨,或者加班到深夜,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,我就會想起那個味道。豆香,米粥的甜,芫荽的辣。它們長在了我的記憶里,成了童年最深的烙印。
去年,我做了個決定——報考秦古鎮的公務員。
筆試,面試,體檢,政審。一路走下來,我誰也沒告訴,連外婆都不知道。我想給她一個驚喜。
直到來單位報到,辦完手續,我才撥通外婆的電話。
“外婆,我回來了。分到秦古上班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然后是一句:“明天回來吃飯。”
沒有多的話。就這一句,我眼眶就紅了。
第二天忙完手頭的事,我提了點水果,往外婆家走。
路變了。以前的毛土路不見了,鋪上了水泥,平平整整,車能直接開到家門口。路旁還裝了太陽能路燈,整整齊齊地站著。
村子也變了。很多土墻瓦屋翻修了,有的換成了紅磚小樓。村口那幾棵老銀杏樹還在,更粗了,更老了。外婆家的老屋也粉刷過,白墻黛瓦,清爽精神。
可我沒心思多看。我聞到味道了。
豆香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豆香。從外婆家的廚房里飄出來,穿過院子,飄到巷口,像白果村的晨霧一樣綿長,像一根看不見的線,牽著我的鼻子、牽著我的心往前走。
推開門,灶臺前,外婆正佝僂著身子攪鍋。她的頭發全白了,背也更駝了,手腳明顯慢了——添柴時手微微發抖,眼睛要湊近了才能看清鍋里的情形。可那鍋懶豆腐,還是一樣濃,一樣白,一樣香氣撲鼻。
灶臺邊的小方桌上,一碗芫荽辣子已經備好了。紅的辣椒,綠的芫荽,油亮亮的,還是小時候的樣子。旁邊還有幾碟山里的小菜:酸蘿卜條、酸豆角、炒紅薯葉,都是白果村土生土長的味道。
外婆轉過身,看見我,笑。那笑容和小時候一模一樣,只是臉上的皺紋更深了,像村口老銀杏樹的樹皮。
“快坐,趁熱吃。”
我坐下來,舀了一碗。豆香撲進口鼻,溫熱的粥滑過喉嚨,還是那個味道——甜,軟,綿,像外婆的手掌心。
我又夾了一筷子芫荽辣子。辣的,沖的,像這些年在外面的日子。
可喝著懶豆腐,辣就解了。甜回來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這些年,白果村在變。毛土路變水泥路,土房變樓房,村子越來越干凈,日子越過越好。我也在變。從一個圍著灶臺轉的小孩,變成了一個要圍著百姓轉的基層干部。外婆也在變。她老了,手腳不靈便了,耳朵也有些背了,再不能像年輕時那樣麻利地推磨、過濾、點漿了。
可懶豆腐的味道沒變。
就像外婆對我的愛,從來沒有變過。
就像我對這片土地的眷戀,對白果村的童年記憶,也從來沒有變過。
那豆香是甜的,甜得像白果村的清晨,像老屋門前的炊煙,像外婆叫我的那聲乳名。那芫荽辣子是烈的,烈得像求學路上的寒窗,像基層工作的瑣碎繁雜,像下村入戶時磨破的嘴皮、跑爛的鞋底。
可正因為有了豆香的甜,我才能吃得下那碗辣。也正因為有了那碗辣,我才更懂得珍惜豆香的甜。
這大概就是生活本來的味道吧。
以后,我可以?;貋砹?。
值完班、加完班,騎上電動車,從秦古鎮上往白果村走,拐過幾道山彎,穿過那幾棵老銀杏樹,二十分鐘就到外婆家門口。外婆還是在灶臺前忙活,還是那鍋懶豆腐,還是那碗芫荽辣子。
我舀一碗,慢慢吃。
窗外,白果村的山還是那座山,河還是那條河。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戶戶,新房子一棟接著一棟。日子越過越好了,可有些東西,是變不了的。
豆香沒變。愛沒變。
根,沒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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